短篇小说:螺蛳壳里做道场
2015-04-23 13:2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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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种意义上说,短篇小说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艺术,空间很小,却要匠心独运,开辟出新的天地。

  任何艺术都是相通的。记得看甄子丹版电影《关云长》,在狭窄小巷里打斗那一幕,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由于空间逼仄,腾挪受限,所以习惯了舞弄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处处擎肘,却处处惊心动魄。这样小规模的格斗,比在开阔的战场上厮杀,难度更大,而精彩程度也因此非比寻常。

  做大难,做小也同样不易。做一尊大佛需要匠人惨淡经营、运筹帷幄;核桃上雕镂一叶轻舟,还要把上面的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非具有独特的审美与耐心不可为之。从小说艺术的角度来说,写出鸿篇巨制的《人间喜剧》,考验人的精力与智力;但要像契科夫、门罗一样,把短篇小说经营得珠圆如润、出类拔萃,同样需要十年一剑的高超技艺。

  很多人视短篇小说为小道,不以为意,常常把短篇的题材生拉硬拽,无限延长,这样的中篇、短篇字数是多了,但做的是“注水肉”,寡淡无味,面目可憎。所以说短篇难写。尤其对于习惯于写中长篇的作家来说,短篇小说的创作更是难上加难。

  我市的小说家小岸曾经以中篇小说《你是你,我是我》和《车祸》两度获得赵树理文学奖。当然,不能以是否获奖论英雄,她的其他小说,我看部分作品水平和境界不在这两篇之下。在我看来,小岸的长处是中篇小说,克服了她短篇小说中的诸多不足,无论从人物塑造,还是主题烘托,都显得更为丰满耐读。当然,在小岸自身看来,或许并非这样。

  使惯了大刀的换了武器拿起长矛,没有一定的实力和勇气,还真是难以做到。以中篇小说成名的小岸,在短篇小说的艺术殿堂里一直在苦心孤诣探索突围。譬如眼前这篇短篇小说《礼物》(见2015年第4期上半月《作品》),刚看感觉一般,渐看活色生香,读到最后,竟然有“震惊”的感觉了。

  刚开始看这篇小说,我为小岸捏了一把汗,这样的婚恋题材似乎与《桌上的咖啡已冷》小说集中的篇什似曾相识,第一感觉是难道小岸也在炒旧饭,约稿多了,没有时间创作,把旧稿拿来重新发表?因为这样的情况在当初籍籍无名、后来一举成名的作家群中并不鲜见。对于长期关注小岸创作的读者来说,不想看到她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的自我重复,总希望作者有新的突破。尤其在读了她的中篇小说《海棠引》之后,我对她的小说创作有了更多的期待。

  《海棠引》在人物设置和情节安排上,处理得非常好,我甚至注意到她对官场职务称呼等等这样细节的把控。大家知道,很多人由于自身职业和身份的原因,对官场根本不了解,甚至连县长和县委书记的排名和职责都没处理好……然而,就因为官场和反腐是热门题材,一些作家作者竟然不顾自己的实际情况赤膊上阵,赶鸭子上架,冒充大尾巴狼吓唬读者。这样的创作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是一场冒险,对于读者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评论家谢有顺在文集《消夏集》中谈到关于李安导演的《色戒》的一段话。他说,仅仅从李安精心搜罗当时旧物、还原历史现场和主人公生活场景的精神,就认为电影不会拍得太差。比如在关于清朝的电影中,观众忽然看到一条现代化的柏油马路,空中甚至还有飞机掠过,你想想这是什么感觉?所以细节的处理十分重要,否则就显得滑稽可笑。

  细节的处理,不只是类似一把椅子、一张床的摆设,更重要的是人物细微心理的处理。这些细节处理好了,会让你感觉到作家创作的这个人颦笑生辉、如在目前,甚至连他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如果处理不好,生活中原型的“真”,创作出来也让人感觉纸人一般虚假不可信。小说说到底是一门虚构的艺术,如果写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才堪称绝顶高手。

  再返回来说小岸的《礼物》,这是一篇较佳的短篇小说。它在有限的空间里不断开拓,通过主人公王佳的情感历程不断延伸,使得有限的空间犹如干瘪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丰满,填充拓展了小说的空间。这个故事本来最初是很简单的,就是大龄剩女王佳与艺术家蒋捷通过微博、微信交流,建立起一种虚薄的感情,后来,女主人公送了男主人公一条围巾,然后男主人公如飞鸟一样消失无影踪。这样的故事本来平淡无奇,在自媒体发达的今天,这样的故事可谓俯拾皆是。然而,正是这样稀松平常的故事、干瘪无物的“气球”,被小岸行云流水的语言和“散漫无心”的想象回溯填充得不断丰盈,显示出艺术的媚态,让人感叹连连。

  小说是散打的艺术,看似漫不经心、信马由缰,实则一直围绕某个主题打转,最后忽然杀一个回马枪或者设置一个包围圈,使得读者轻而易举地中了作者苦心孤诣设置的埋伏,心被俘虏。比如葛水平的中篇小说《喊山》就是这样的例子,层层铺垫读到最后,让读者恨不得为“哑巴女子”红霞喊出话来!作家阿城在朱天文《最好的时光》一书序言中所说,水流得慢才能渗得深。小岸的小说,刚开始节奏缓慢,比如《比邻天涯》、《温城之恋》等,但看到后来,却慢慢地抓住读者的心,抽丝剥茧,步步为营,峰回路转,荡气回肠。

  小说的艺术,是语言的艺术、结构的艺术,也是主题的艺术,这三者处理不好,都会影响到小说的品质。

  小说家的第一个看家功夫就是语言的使用。莫言的小说,如果抽去语言,只说主题思想,或者三两句话就说完了。但正是他汪洋恣肆、泥沙俱下的语言,使他的小说别开生面,自成一格。小岸的语言与山西作家群长期的乡土文学语言相比,具有更多小资色彩,显得前卫无拘,更符合时代潮流,市井小民的当下语言与网络聊天般“没有遮拦”的语言,趣味天成。这种语言风格在《礼物》中有着充分体现。

  在山西当代作家群中,小岸是一个十分注重作品结构的作家,对此有着强烈的自觉意识。不知道细心的读者意识到了没有,那就是小岸小说中经常会出现抒情和议论,而且叙述故事采用“倒叙”的方式,采用了回忆往事这样意识流的写法,从而增加了小说的容量。

  比如在《礼物》中,王佳与蒋捷交往背后,还套着一个“我和同龄男”以及“我与前男友”的故事。这两个故事通过王佳的“意识流”呈现出来,有意延迟了“礼物”具体为何的答案,增加了故事容量,吊足了读者胃口。这样“一千零一夜”般故事套故事的连环叙事结构,小岸用的不是太多,早期代表作品中仅有《到S城去》等为数不多的几篇。即便在短篇小说这样的尺幅波澜之间,小岸也竭尽所能,设置自己的叙事“圈套”,时刻处于变换之中,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出牌套路,充满悬念和期待,这是小岸的高明之处。

  当然,小说不全是“绕”的艺术,所谓草蛇灰线,自有痕迹。在短篇小说《礼物》中,最后蒋捷礼物的出现,看似突兀,却又水到渠成。因为,谁能保证自己在与别人三年的网络交流中不留下自己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喜怒哀乐?小岸看似写一件“礼物”,背后其实隐藏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长期以来的的爱心与关注。小岸在这篇小说中所要表现的,或许也正是这个花花世界背后的一点真心。

  “今年是2015年,我是一个作家。我还在思考艺术的真谛。它到底是什么呢?”(见王小波小说《2015》)近期再次读到王小波的小说文字,很能代表我的心情。新的一年到了,对于热衷小说创作和关注小说创作的人来说,让我们通过小岸的小说创作,继续思考、探索小说艺术的无限可能,开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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