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如何捕捉时代心跳
2026-08-13 23:20:42
  • 0
  • 0
  • 0

文联的各位师友们,大家好。说起给大家做讲座,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平日里我更多的是和大家交流探讨,今天这样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做讲座,还是第一次。我深知大家日常工作繁杂,所以不讲空洞理论,只结合自身经验,聊一些实实在在、或许能给大家带来帮助的内容。

我本人早年也创作、发表过小说,后来刻意减少了小说创作,进入文学评论领域,算是有意识地打造个人专业方向。在座各位,主要从事文联的行政管理、编辑工作,专职文学创作的人并不多。所以我将主题定为“文学创作如何捕捉时代心跳”,不单谈论小说,范围放宽到整体文学创作。

今天的内容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对小说艺术的核心解读,二是创作者如何让作品“出圈”、被大众看见。创作一生,始终没有产生独属于自己的作品,默默耕耘无人问津,“笔墨等于零”,这是所有作家都不愿看到的。

一、评判小说的核心标准

作为文学评论从业者,也作为一名曾经的小说创作者,我评判小说的标准很简单:能不能读进去。

我自己写过小说,也阅读过海量作品,读作品时会有两种感受:一部分作品质量不如自己的创作;还有一部分作品,会让我真心叹服、自愧不如,这便是优质作品。

只有亲身创作过小说,才能读懂创作者的巧思与智慧。小说创作看似是将生活故事加工成文,实则暗藏诸多创作技巧与手法。作家毕飞宇说过,写小说要心存傲气、有创作的雄心,若是一味模仿他人、畏手畏脚,永远写不出好作品。

结合多年评论与创作经验,我总结出好小说的三大标准:艺术之美、人性之光、思想之力。这个观点被不少同行引用,甚至入选阅读理解考题,说明其得到了业内的一些认可。

评判作品时,我习惯建立双重坐标:一是地域坐标,将作品放到全国文坛的格局中审视;二是时间坐标,时间是检验文学作品最好、也是最终的裁判。

一部作品在当下的热度,很难定义它的真正价值。回望不同时代的文学作品,几十年后的评价往往和当时截然不同。比如多年前风靡一时的作品,如今再读可能索然无味;而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青铜时代》,历经近三十年依旧被读者喜爱。在我看来,王小波、史铁生、陈忠实、金庸、贾平凹、余华、阿来,都是国内顶尖的小说家。

余华的《活着》堪称经典之作。这部作品从世俗价值观来看并不“正向”,但它深刻描摹了人性与人生。主人公福贵一生跌宕:少年肆意游荡、挥霍度日;中年接连失去亲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晚年看淡世事,归于平和。“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其实讲的也是中华传统文化。整部作品没有刻意说教,这也是优质小说的特点:小说的核心不是说教,也不是为读者解决现实问题。很多人创作小说,习惯强行拔高主题、输出价值观,反而会限制作品格局。如果一篇作品能总结出标准答案式的主题思想,那它一定算不上好小说。

标准一:艺术之美

艺术之美,体现在语言、结构、叙事三个维度,这是小说创作的第一道门槛,也是AI无法替代人类的核心优势。审美能力,是人类独有的特质。

1. 语言

汪曾祺曾说:写小说,本质就是写语言。语言干涩、表达生硬的作品,基本可以直接判定为不合格。

不同作家有着独树一帜的语言风格:

山西作家韩石山,年近八旬,近年创作过《边将》《花笺》《绒仙》等多部大部头长篇作品,语言风格丰富多变,散碎文字如鸡啄小米,散而不乱;

汪曾祺的短篇、中篇小说语言精妙,文字简约凝练、贴近生活,但这种语言风格容易把作品写枯竭,很难支撑长篇小说的体量;

刘慈欣的文字从传统纯文学角度看,不算华丽,但画面感、精准性极强,每一段文字都能构建出清晰的场景,这也是他的作品备受影视改编青睐的原因;

同样是山西作家的张平,近年创作的《重新生活》《生死守护》《换届》等长篇小说,语言平实精准,贴合现实生活,逻辑严谨;

还有大同作家曹乃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最后的村庄》《换梅》,感觉用的都是常用字,但随便组合出来就涌动着属于自己的韵味……

对于编辑而言,初审稿件最先看的就是语言。能像刘慈欣一样凭借想象力开辟全新创作领域的作家少之又少,数十年才可能出现一位,所以对于普通创作者,语言功底是硬性要求。真正顶级的文学语言,绚烂至极归于平淡,如同日常说话一般自然流畅,没有半句废话。晚年巴金的随笔文字,便是如此。

另外,小说创作不只有传统叙事写法,还分为不同流派:莫言、陈彦擅长讲故事,作品故事性强,容易影视化、成为畅销书;沈从文、汪曾祺、叶弥则偏向“诗化小说”,弱化强情节,侧重意境营造。文学创作本就没有死板的规矩,优秀的作品往往是跨界融合的结果。创作要先吃透创作规律、守住基本准则,再大胆创新、突破固有框架,一味推翻规则则会陷入“创新至死”的境地。

2. 结构

小说的结构设计,同样是艺术之美的重要组成部分。

经典作品在结构上都极具巧思:《白鹿原》开篇寥寥数语勾勒人物一生,情节推进张弛有度;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篇被奉为经典;萧红《呼兰河传》、鲁迅《铸剑》等作品,运用回环式结构,首尾呼应、前后段落重复运用,衔接自然,浑然天成。

反观当下不少稿件,写到后半段就出现漏洞:前文出现的人物、场景无故消失,前后无法呼应,本质是整体结构把控能力不足。

标准二:人性之光

文学作品可以描摹复杂人性,允许保留一定的“灰度”,不追求非黑即白,但不能一味渲染黑暗、走向彻底消极。一方面这类作品不符合主流价值导向,难以通过审核;另一方面,坚守“真善美”是文学创作的底线,哪怕创作之路曲折,最终也要让读者看到希望与光亮。

部分作家过度放大人性阴暗面,内容低俗压抑,通篇看不到人性的闪光点。比如部分描写矿工生活、北漂群体的作品(如刘庆邦),刻意渲染负面、低俗内容,格局受限。

作家鲁敏的长篇小说《六人晚餐》《奔月》,聚焦普通人的孤独、困顿与无奈,底色偏压抑,但结局依旧为主人公保留了选择光明的机会,就像鲁迅所说,哪怕身处黑暗的屋子,也要呐喊,也要想办法打开一扇窗。电影《楚门的世界》之所以能打动人心,也是因为主人公最后敢于挣脱束缚、奔赴旷野。

顺带聊一下当下热议的抄袭与借鉴问题。首先明确,刻意抄袭肯定不可取,但我们也不能陷入“创作虚无主义”,更不能被网络舆论裹挟、吹毛求疵。

文学创作本就是在前人积累的基础上传承发展,从古至今,所有创作者都会学习、借鉴经典。如果引用一两百字的内容就被全盘打上“抄袭”标签,本质是认知偏激。难道写小说也要像写论文一样,每写完一段就要在后面做注释,标明引用出处?如今网络上部分网友“见不得他人优秀”,以偏概全,一棒子打死,刻意抹黑创作者、将名家拉下“神坛”,裹挟舆论、输出不良导向,这一点我们要谨慎辨别。

一个作家不是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也有一个学习、吸收、成长的过程。评判一位作家、一部作品,必须结合其所处的时代与成长、创作背景客观看待,而不能用道德评判代替专业审美眼光。否则就会陷入创作的“虚无主义”,得出“中国文学啥也不是”的荒谬结论,这一点特别需要警惕。

标准三:思想之力

一部小说能够长久流传,依靠的不仅是故事情节,还有作品背后传递的思想内核、价值观念。

时过境迁,读者或许会遗忘故事细节,但作品中直击人心的句子、蕴含的思想,会伴随人的一生。很多文学作品的思想内涵,需要读者达到一定年龄、拥有一定人生阅历后,才能读懂。正所谓“少年不懂《红楼梦》,读懂已是书中人”。孔子所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年轻时读只觉是写景,人到中年再品读,才会读懂其中对时光、人生的感慨。

作品的思想不是教科书式的说教,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文学评论家谢有顺提出“从俗世中来,到灵魂中去”,精准概括了优质文学的特质。从日常烟火、人情世故落笔,最终上升到精神、灵魂与哲学层面,这也是思想之力的最高境界。

阳泉作家小说创作现状

结合艺术之美、人性之光、思想之力三大标准,谈谈咱们阳泉本地的小说创作现状。

整体来看,阳泉专职小说创作者不多,大部分创作者存在主业分散的问题:既写小说,也写散文、诗歌,精力被拆分,很难打造出个人专属的创作标签与核心代表作。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想要做出成绩,必须聚焦方向、打造个人“拳头IP”。

目前本地只有少数几位作者真正跨过了小说创作的基础门槛,作品能达到省级、省外刊物刊发水准,其余大部分创作者仍存在明显短板:

1. 视野局限:对外界当代文坛发展、优秀作品了解甚少,满足于本地刊物、地方报纸发表,缺乏对标全国文坛的格局;

2. 功底不足:语言、叙事、情节架构等基础技巧欠缺,作品难以走出本地;

3. 固步自封:部分创作者听不进批评建议,自我满足,不愿走出创作舒适区。

二、创作者如何让作品“出圈”,被大众看见

创作的终极目标,是让作品被读者看见、被市场认可。如今纸质文学、网络文学的边界早已模糊,无论发布在纸质刊物、新媒体平台还是读书类App,只要内容优质、有人认可,就是好作品。当下部分茅盾文学奖作品、主流影视IP,最初都源自网络创作,平台形式不再是限制。

结合创作、出版、行业观察经验,我总结了几点突围方向:

1.找准题材,紧扣时代心跳

本次讲座主题是“捕捉时代心跳”,核心就是创作要贴合当下时代、对接大众情绪。意大利理论家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哪怕是写历史题材、古代故事,也要结合当下的时代语境。

近两年热播的影视作品,走红的核心都是踩中了时代脉搏:聚焦家国情怀、和平愿景的作品,反映大众共同期盼(比如《太平年》《沉默的荣耀》);主打生态治理的作品,契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比如《生命树》)……这就是最直观的“时代心跳”。

文学创作要和大众建立连接,正如鲁迅所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作品要具备情绪价值,让读者产生共鸣。如果内容和当下生活、大众情绪脱节,再华丽的文字也无人问津。

当下行业内有一个新的创作理念:“写而优则视”。文字作品创作成熟后,要主动向影视化改编靠拢。如今影视剧的整体水准,很多时候已经超越纯文学作品。像双雪涛的中短篇小说,《平原上的摩西》《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等多篇被改编为影视,实现口碑与影响力双丰收;咱们本地也有作者(如小岸)较早涉足编剧、影视改编领域,具备先发优势。

2.紧跟政策方向,把握扶持机遇

国家、省级作协、宣传部门每年都会推出文学创作扶持基金、重点创作项目,扶持方向主要集中在长篇小说、长篇纪实文学两大品类,题材侧重五大方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红色革命军事题材、法治廉洁题材、民生烟火题材、改革创新题材。

这类项目不仅有资金支持,还能大幅提升作品影响力,但阳泉本地创作者主动申报、对接项目的人寥寥无几。文学院的不少签约创作项目,最终也难以按时保质完成。究其原因,一是创作者缺乏项目运作思维,二是创作过程中缺少专业指导、外力支撑。

作为创作者,要学会借力,抓住机遇。我们有娘子关调水工程,有华北第一斜深井,有百年国企阀门厂,有百团大战主战场……这些选题都值得关注。

3.突破地域题材局限,创新叙事方式

阳泉有着娘子关保卫战、百团大战等丰富的地域文化、红色文化素材,很多创作者聚焦本土题材,但普遍存在一个问题:题材重复、叙事老旧。

大家反复挖掘同类史料、讲述同类故事,表达形式一成不变,很难做出新意。写地域题材,不能只盯着本地视角,要跳出地域局限,用全新的叙事手法重构故事。

举个例子,同样写雁门关、杨家将相关历史题材,有的作品叙事拘谨老套,在史实与虚构之间切换生硬,缺少感染力;而优秀的作品会巧用民间俗语、人物故事切入,层层铺垫,虚实结合,用全新的视角解读历史,让老题材焕发新活力(如苏二花的《雁门关伏击》)。

小说创作中,虚构能力是核心本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最高明的虚构,是让虚构的内容真实可信;反之,拙劣的创作会把真实故事写得虚假空洞。部分历史、纪实类小说,就是因为虚构手法运用不到位,细节漏洞百出,让读者质疑内容真实性。

同时,当下大众进入碎片化阅读时代,手机阅读成为主流,读者注意力变得分散。传统大段连贯的叙事方式已经不再适配新媒体平台,创作者可以尝试板块式叙事,拆分内容、适配碎片化阅读习惯,贴合当下读者的阅读节奏。

4.理性看待创作,保有文学定力

现在短视频、碎片化娱乐占据了大众大量时间,深度阅读的人越来越少,不少人唱衰文学。但作为文学从业者、创作者,我们不能轻易选择做时代“闻风而动的牛马”,动摇初心。

外界可以否定文学,但我们自己要坚守热爱。选择了文学创作,就要有定力,不做随波逐流的“墙头草”。另外,好的文学作品往往不是完美无瑕的,会带有粗粝感、有争议的观点(比如陈忠实的《白鹿原》、都梁的《亮剑》、豆豆的《遥远的救世主》)。通篇顺滑、价值观完全和大众一致的作品,只能算是优秀作品,很难成为经典。

创作不必追求数量,一生打磨出一部精品,远胜于产出大量平庸作品。就像《狼图腾》作者姜戎,仅凭一部作品便立足文坛。大家可以给自己制定短期、长期创作小目标,稳步推进。

最后,用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全书结尾处,写到徐霞客时的核心观点送给大家,作为今天这场讲座的结束语: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本文根据2026年6月9日在阳泉市文联“人人讲堂”讲座上的发言整理)

 
最新文章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