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知识分子:给贫瘠的民间文化慰藉温暖
2012-03-27 08: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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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认为,他们是真正的民间知识分子,虽然他们学历不高,也谈不上有多大远见卓识。在我内心里,正是他们,支撑着源远流长的民间文化,给了贫瘠的民间文化一定的慰藉与温暖。文化与知识在我看来,是两个概念。很多人有知识没文化,有的人有文化而少知识。我所说的“民间知识分子”的他们,无疑属于后者。

第一个:建国。

建国是我的叔伯兄弟,现在灵石县煤矿工作。他最早当的是木匠,后来做了泥瓦匠。前年,改行做了矿工。在老家人认为,矿工和军人是有一比的。他们说:矿工是埋了没有死了,军人是死了没有埋了。很伤感。当然这是老早以前的事。现在,当兵并不是都要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而还的,矿工却依然很苦。但建国兄很乐观,发短信告诉我说挣得挺不少,比我工资还高。我很为他高兴。陶行知先生说:“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禀赋。”我们在社会上,各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很好。

他是村子里的读书人,我“民间知识分子”的概念最初就是从他那里受到启发。他初中毕业,没有多少知识。可是他爱看书。以前我家没搬家之前,老屋和他们在同一个院子。他家总是有一些闲书,《三侠五义》、《说岳全传》什么的,挺多。我家有破旧的一本《黄英姑传奇》还是什么的,讲得是双枪老太婆的故事,爸爸常读,还给我念,很多字我是不认识的。还有一本是张恨水的《秦淮世家》,后面的结尾被人撕没了,读得很扫兴。我最喜欢的是《薛仁贵征西》。当然也从建国家看过《聊斋》,很怕人的。

建国爱读书,对乡间文化很是关注。民俗、秧歌、对联、阴阳,都喜欢。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小说。在农村,评书和武侠是大家最喜欢的。建国也喜欢武侠,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作品读了不少。我大学时,每次回家,他都要到我家看看。看我带回来什么好书了没有。《平凡的世界》、《高老庄》、《废都》他都借的看过。借《废都》时,我很不好意思。他看完后,总有一番精彩的点评。

建国的点评不是大学中文系教授的那种点评,没有高深的术语,有的是内心的真情流露。面对他的点评,我很惶惑,当然是他读到我的作品时。作家和评论家看到的是技法和手腕,而他看重的是那份作品打动人心的力量。白居易说他每写完一首诗,总喜欢先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让他们提出批评,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在建国身上,我看到了文学作品在民间的魅力,他使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好的文学。面对这位识字不多的“文学评论家”,我感到,一个人要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才有力量。依我看,现在不着边际的文学评论家,真应该从高蹈的姿态俯身下来向民间学习一下。建国或许就可以是他一位不错的老师。

第二个:乃清。

乃清是我的邻居,今年快七十了吧。他个子很高,喜欢给村人讲故事,《乔太首乱点鸳鸯谱》、《李存孝打虎》什么的。他讲故事,不是陶源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而是不懂的就翻书,虽然他的学历比建国还低。他讲故事声情并茂,绘声绘色,神采飞扬。他把通俗故事里面的评语、诗词都能一字一句背诵下来,这是需要很费一番功夫的。他讲究个认真。也认这个真。

乃清最喜欢的是民间的阴阳学,也会给人看风水。民间人对知识的认知,总有一些阴阳八卦的东西在里面。他喜欢《易经》与阴阳学,什么《推背图》、《半饼经》、奇门遁甲的,很有一手。他总是对别的阴阳家看过的坟地、宅基地等风水持有异议。这是他觉得自己才是最通这一门,也最有发言的权利的。风水、阴阳,这些民间的东西,就是在他这类民间知识分子手里得以薪火相承。

乃清好读书,曾经步行五里去邻村请教编过县志的大儒段象愚先生,令段先生大吃一惊。他想不到一个只有小学毕业的人,竟然会懂得那么多,研究得那么深!这是乃清亲口对我讲的往事。段先生是我姑姑的公公。乃清让我想起遥远的古代的故事,如名文《黄生借书说》、《送东阳马生序》,还有“程门立雪”的故事。

今年国庆时回老家,晚上照看葡萄园回家的他,给我讲了很多阴阳学术,背了很多阴阳口诀,七七四十九句,竟然是一字不落。他还暗暗地考我,竟然说到《诗经》中的知识,幸亏我有一段时间专门研习过《诗经》,要不脸还不知往哪搁呢!大野在民间啊!

韩愈在《师说》里说:“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面对乃清,我觉得自己还是努力不够,他那份孜孜不倦的探索钻研精神,令我们这些拿着大学文凭的人汗颜。

第三个:小红。

小红是小卫的哥哥。小卫和我是同龄人,山西大学光电子信息系毕业,现在北京的一家高科技公司任职。小红中学没毕业就退了学。但小红的父亲常对我说,小红要比小卫聪明。我们以前是邻居,我上学常和小卫相跟。在他家里,我看了很多闲书,收获不少。记忆中,小红写过一篇叫做《等待》的“一袋烟”小说(小小说),讲的是乡下的一对公公、婆婆等待儿子、儿媳叫他们去吃鱼却等待而来的是满腔失望的故事,起承转合,不温不火,读起来很有味道。

小红是那种很有才气的青年。他常对我说,如果让他选择上大学,他更喜欢上中文系。上中文系是需要特别大的才气的。眼下,上大学学中文相当于没专业,出来连个工作也找不下,考虑学中文非得有巨大的勇气不可。我大学学的是中文系,觉得不如学经济什么的更来快,占便宜。王小波的父亲当年不让他学文科,我估计也不只是当年胡风被关了监狱,王实味被枪杀,文人没有一个好下场。还有一条,王先生没说,我估计就是理工科更易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小红有上中文系的胆量,看来他是很有一手硬功夫的。扯远了。

小红的有才气,如何讲呢?还是先说个故事吧。小红刚开始在太原打的卖烧饼。出来在江湖上混并不容易。地痞、混混什么的这些黑道,很难缠。小红给附近所属区的警察局写了封信,述说了一个外地小伙子的谋生的不易,有理有据,打动人心。结果,警察局收到信的那位同志专门到他的打饼铺子里看望他。从此,没有人敢轻易骚扰他的生意。

小红用他有限的文化知识对自身利益进行着力所能及的维护,用孱弱的力量表达着一个青年的自重与尊严,很令我感动。现在社会,能通过自己的纸与笔来对命运抗挣的能有几个呢?小红的行为令人肃然起敬。

小红在网上的笔名是“忘我”,第一次给我的博客留言,我还以为是他的弟弟小卫,感觉是大学生写的。没想到会是他!他自己编唱的秧歌、祭文,押韵、流畅而富有文采,恐怕一般的大学中文系学生是作不出来的。想起正月里他唱的秧歌,我似有所悟。原来,他骨子里就有着着一份对民间文艺的执著热爱。要不,县文联主席的书,如《伞头秧歌精选》、《故乡的黄河》怎能在他家箱柜上发现呢!

建国、乃清、小红三位,他们都没有太多的知识,但是他们在用有限的知识在执著地思索着,他们身上表达出来的是一种对文化本身的热爱,而不是有其他功利维持支撑。这种对文化纯粹无功利的热爱,体现出来的是一个人内心的丰富与完善。学者徐友渔先生曾经把“文革” 期间探索真理而后来消失的这个群体称作“思想史上的失踪者”。我的这些村庄里的乡人,他们是上不了什么“史”的,但他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民间对文化的崇奉与弘扬,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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